如果在昏黃城市的古舊街道上走過一位匆忙的行者,你把他攔下來,乘他疑惑並還未氣你無端端浪費他寶貴的時間,你趕緊問他對未來有什麼理想,他大多會沉入思索,眺望遠方,告訴你年尾計劃到某個遙遠的城市旅行,可能那座城市鋪著皚亮潔淨的白雪,你會看到原本冷漠的臉頰展現難得的喜悅。
城外的人想衝進去,城裡的人想逃出來。城市不斷印證《圍城》的話,這讓城市染上愛情的病徵。城外人與城裡人都是城市人,逃家的人為了回家,旅行的人為了回歸。城裡的人想離開,為的是重新湧進城裡。進去和出來在空間的切換中會閃現些許詩意,讓城市多少溢出疏離的美感。
我在二十七歲那年第一次進入城市工作,進城的那刻是夜晚,還未感覺到城市的溫度,心裡焦慮想著隔日的辦公桌與玻璃屏風外的上司。我把自己丟在一個狹小的玻璃瓶,在這個意義上意識到自己進城了,瓶蓋已經闔上,城市的新人會在這個階段閃過一絲妄想——逃出瓶蓋。
旅行不是逃出瓶蓋,旅行只是在玻璃瓶內找到無數個不同的門把,轉動門把後會看見不同的風景,僅此而已,而後總是要退回門內,轉動開關,把門框封上,繼續努力工作,並等待下一回御賜的鑰匙。但那瓶蓋終究是永遠打不開了,可旅行會營造一種假象,以為自己打開了那無縫隙的蓋子。
在城市開端的生活,我可以感受到一切周遭的物件和最不起眼的旁人。聽見複印機零件聲響,躲在角落旁的塑膠垃圾桶內突兀地有紙屑蹦飛進去,被撕爛的紙屑互相纏繞,溢滿之後自動有人來把紙屑送往最終的墓地。很清楚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印度大嬸,在固定的時間會處理那塑膠桶內的遺體,黑皮膚白頭髮,額頭上常有一顆白點,據說是神點上的。待時間迅速流逝,漸漸地手邊的物件都上手,數個歲月過去,那位大嬸也就消失在自己的視野範圍內,黑色的身影變得透明,但塑膠桶內的紙屑仍然固定清空,印度大嬸就像上帝一樣,只對紙屑做出最終審判,卻沒人看得見她的蹤影。
甚至看不見自己,城市人的眼神只在文件的簽署與層層疊合的紙頁中找到快感,有段時間打開筆電時再也看不見桌面上放了許久的隱秘檔案,裡面放著大學時代下載的色情影片,它們現在看著就像已經射出的精液,毫不起眼,褪色出透明的質感,漸漸消失在冷淡的凝視下。
也不是再也沒有文藝氣息,有時候還是會看到幾本書躺在書櫃上,一些心靈雞湯,內容可用「活在當下」涵蓋,當生活作息變得不那麼合軌,那些書是能夠修復軌道與車輪的關係,讓你把視野重新回歸紙屑與文件,讓你與它們交媾,天人合一。
城市河岸的天橋下嵌刻著黑色的發霉物,鋼筋開始發出生鏽的味道,小說的紙碎遺體散落在溝渠旁邊,無數的尸體漂浮在紅色河口。當有機會看到這些畫面,這表明需要一場旅行了,日常的時間出現凹縮,城市人會掉落進去。這時你會看不到文件與紙屑,視野的範圍進入凹進去的屏幕空隙,人會看到自己的手,看到手在操作著筆電,無需鏡子的反射,人也能看到自己的背面,把自己當成一個客體的他人。最終在這種凝視下發出最終的探問:我在做什麼?我到底是誰?這是卡夫卡的時間,終於開始想要探尋那扇地圖沒有展示出的城門。
哥倫布帶著未知航向美洲,等待他的是回鄉的榮耀;奧德修斯十年的返鄉之旅,奠定了穩固的王座;晉文公十九年逃亡的旅途,是霸業的前奏曲。旅行背後的意義曾經染上階級的味道,權力與金錢的象征。唯有高等階級的人物,能夠生出源源不斷的旅費,旅行在他們來說意味著權力的升等:你懂的知識,他們全都要懂,你不懂的,他們在旅途上都看過了。等返鄉鳴曲響起的那刻,回鄉的人已經不再是之前平庸的他們,他們成為了神,有足夠的話語權告訴所有人,世界是這樣的,而非那樣。
這種時代已經過去,世界早已沒有擴充的餘地,地圖已經過於精確。當出走的時間來臨,城市人想找到的不是權力與金錢,反之,這些東西在自我內陷的時刻已如糞土,成為再也無需重視的俗物,是需要被遺棄的。城市人這時只想找出那扇城門,並且逃出城內,離開這座玻璃瓶製的城堡,他們會到處探聽,玻璃瓶瓶蓋的縫隙到底在哪裡?他們想要鑿開任何透光之物,希望陽光直射入敞開的心胸之內。
以逃離而旅行的目的帶有死亡的意義,離開此岸,去到彼岸。但又不至於到自殺的情況下,旅行是一種假死狀態。
城市人在翻閱從前旅遊時的照片,看著那一張張陌異的空間,似乎被抽空時間固化的水晶球。旅遊的時間,存在著固定的疆域,出發的當兒總是伴隨著旅遊會在預定的期限內結束,這在內心層面隱喻人對死亡的期待,整個行程是赤裸裸地讓人們展示自己面向死亡之思的過程,旅人知道行程在第一天的開始同時也預示了旅程即將結束,回程的機票是魔鬼的契約,魔鬼把死亡的日期告訴旅人,重新打開了一個流俗的疑問,如果五天後就是世界末日,我們能做什麼?盡情玩樂嗎?還是一場激情的邂逅?
陀思妥也夫斯基站在死刑台的最後一分鐘,心想如果還能活著,沒有任何一分一秒會從手中再次隨意流失。旅人是在這個意義上找回自我的,死後的事,死後再說,盡情燃燒剩餘的生命吧。
然後人在回程重新掉入地獄。
我不斷反復地說著城市與旅行的事,就好像城市只是一個圓,永遠無法繞離的軌道。
如果城市的生活失之於真,那麼散文何以為真?我可能並沒有真的在黃昏的城市路上攔下過任何一人;我或許沒有看過那位印度大嬸;我未必是在二十七歲那年進入城市工作。對於這些城市記憶,總是帶著一些虛幻與模糊,似有似無地處於無限的循環中。以至於去過的每一座城市都無違和地互相重疊。如果無限循環是真的,那麼一切真實都將成為無意義。
城市的時間流逝得非常迅速,我不知道自己已經在不同城市之間輪轉了多少歲月,工作與旅行的交替成為永劫回歸在生命中環繞。一直到有一天那個場景又再次出現——城市河岸的天橋下嵌刻著黑色的發霉物,鋼筋開始發出生鏽的味道,小說的紙碎遺體散落在溝渠旁邊……
我走上前去,把破碎的小說遺體重新組合拼貼成一紙文字流,化成散文。從開頭的「如果在昏黃的城市街道……」一直把文字拼湊堆疊到「散文將會結束」。有句開頭,有個句號,可能加上標題,就像完成後的藝術品上貼著不起眼的標籤,最終成為不可再添加任何施設造作的成品。它可能會被擺放在廢紙叢上,或埋藏在雲端的迷霧廢墟之中。但它終究道出了真實——我曾经正在寫散文——一個有開頭與結尾的線性過程,把自己從無限的循環中抽離出來。
於是我開始寫:「如果在昏黃的城市街道……」我做出上帝般的預言:「這篇散文將會結束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