幼時我以為拿來祭拜的線香是一種靈體的媒介,在日光燈管下的煙往頭頂的方向,擁有通透性的白。我看著這群白色的魂魄向天花板散去,想著也許逝去的人已經被好好的收納在我身體裡,每一口呼吸都是接受他們的擁抱。
我貪婪的深吸一口,坐在沙發上看著祖先牌位前的三柱香被氧氣燃燒殆盡。
那年小叔過世,堂姐在小叔的葬禮上與我說,她前幾天夢見了阿祖在鶯歌透天厝的閣樓梯上,盯著自己看,欲言又止。因為魂魄不能說話,所以只能用這種虛渺的方式,「或許阿祖是為了讓我安心,她會照顧好爸。」堂姐說,捏緊了衣擺。並坐一整排孝衣,烏鴉的黑也被染成了白,一語不發。
葬禮結束,回家的路上車裡無人說話,我靠在車窗邊看著沿途加速的雨滴,將霧氣窗外的景象看成小叔的背影,我偷偷開了小縫,往窗外說,到了別的地方也要好好的,請保佑姊姊喔。那時,我是多麽相信我嘴裡呼出的氣同時傳遞給了在我體內的他。
於是這成了信仰——用抽象的方式來懷念從前,暗示自己也是一種託付。
心理暗示是低階的催眠,信仰則是無數心理暗示所誕生的進階催眠。
夢是一種,有個重複做的夢不斷增生,過一段日子就多加一些場景,夢裡我正通往木柵的交流道旁,作為一介魂魄徘徊、在第二殯儀館的落地窗上,時而思念亡者,「我還活著,我想見你。」如此這般的語句輪迴。我不知我想念的究竟是誰,只知這夢不會碎裂,秉持其堅固且安定,作為我的信仰。
也許是暗示我小叔在思念我,又也許是隨後三年便跟著小叔離去的小嬸,或是任何一個想藉夢而生的孤單靈魂。
然長大後有段日子病了,半虛半實的病蠶食著我的思緒和身驅,冬日夜裡那夢便再也不肯出現,取代而之是難眠,和著午夜夢醒滴落於木地板上的血漬,再睡時,已情不自禁夢到自己只思念著自己,只有自己參加的葬禮,葬禮上空無一人。
如果沒有人可以念想,就不成一種信仰了。
於是我漸漸不相信信仰的存在,就像孩子哪一天總是要知道聖誕老人不是真的,我開始認知,即使再緬懷逝去,有些從我身上消失的是再也回不來了。我身體的疼痛和心內的刀割只有我能全數承擔,信仰也無法替我擋災。
我思故我在的形式適用在任何一個我嗎?過節時,父母親虔誠地懇請面前的菩薩保佑孩子健康平安,思無邪。
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,只能心虛的一拜二拜三拜。
那是信仰第一次崩壞的樣子,我思並不故我在,這種沒有實體的信仰,和線香一般只能化為煙霧隨亡者消逝,令人感到迷惑而不知所以,恐怕只有靠著自身才能得到救贖。
因此很長的一段時間裡,我織一匹匹極密、銳利而能殺人的大漁網,專捕漏網之魚,將捕來那些君子面孔的信仰丟進一座牢籠,發臭,發酵,醃漬成沒有形狀的樣子,如果形體變得不如初始,就不需再信任他是否原本是一條魚。信仰也如此,只要經過蹂躪,就再也不會以光明的樣子照現。
只有扭曲詭譎的,才符合生活的真正容貌。沒有信仰的日子,才能是真的。
要說為此我拋棄了所有信仰倒不必然,只是後來,我都無法將其視作理所當然。
以前學畫,畫水彩靜物,老師說不要只看靜物表面的顏色,要想像是幾種顏色混雜、又經過了幾層稜光的反射,靜物才變成這個樣子的。紅色的蘋果,不只是紅,我要再加上綠黃、普魯士藍、土褐色,蘋果才成為一顆紅色的蘋果。知曉了色彩的運作,即便我理解不得,我也無法將其視為理所當然——我無法假意地說,這就是一顆紅色的蘋果,我無法假意地說,這就是一種信仰——我拼命用畫筆在蘋果下的陰影加上一層層的黑:紅橙黃綠藍全部混在一起只能是黑,直到水彩紙被顏料侵蝕了一個洞。
瞇著眼,看穿洞的對面,可那顆紅蘋果怎麼看就只是紅的,我沒法看出其他的顏色。
記得莊周夢蝶的故事,最後蝴蝶還是蝴蝶,莊子還是莊子。但就好像那些量子難題:如果人真的能穿越時空,穿越,然後重組量子,人還會是原本的那人嗎?
不論夢成蝶的莊子醒後是否還是原本的莊子,也不論量子重組後的人是否為那人,或許正因這種不確定性,信仰才能作為信仰。
於是我開始嘗試從牢籠的隙縫直視祂,像直視陽光那般令人疼痛而暖和。十八歲時,系上教授C送了我幾張明信片,特地在其中一張後背寫上「詩是一種信仰」,彼時我好像看到了信仰不只是那般鮮紅而已,其他顏色也跳了出來。我欣喜若狂,似乎是發現了信仰真正的秘密,甚至為此擬了一份悔過書給自己,悔過我不該不信信仰的存在:人會尋求自己缺失的所有。可能是空氣、水、食物、愛人、夢——一切能填補心靈空虛的。而文字,文字、語言,形構所有抽象和實體的中立者,其之於我強大如神,是信仰卻是可質疑可迷惑可扭曲性。獨獨不可丟棄,獨獨脫穎而出,獨獨能填滿我。
正因信仰,好不容易一個高度可塑的上帝誕生了,我要狂熱,一心一意的。所以我悔過,阻止自己從其他種信仰裡重生。阻止我盲,而看不到紅色以外的。
「——我悔過不真摯,我悔過我總只夢不做,我悔過我躺在書架上沒翻過的文字。我悔過,我只有在需要的時候想起閱讀,我悔過我忘了我的生命、直到現在的生命,是書寫解救我的孤寂。殘燭啊他努力的守著你的傷啊。」
文字就是殘燭,燒著,就可以變形成任何的樣子,醜得認不出原來的樣子也好。可以高貴,欺瞞,純潔,背叛。可以美,可以自負,溫和,散狀,濃稠。抽象,具體。是應和我的一面鏡子。是光線下,那顆擁有七彩稜光的紅蘋果。
我沒有不信仰它的理由。
也是如此,世俗的信仰緊隨著心上的,又重回我的認知。
母親逢年便帶我到靈鷲山上向法師拜年,每年換一條手上的紅繩以保平安,上有五顆象牙白的珠子,不信的日子裡,我就把紅繩揣進口袋,見也不見,朋友還說,那看起來像小孩的廉價串珠手鍊,更讓我羞於將它戴上。後來信了,他卻變成我心裡的佛珠,每轉動一顆,就是嶄新的一面,如此積極。
還有那久病不癒的胃疾,和逐夢出城的病,讓母親花了一千五百元請道士替我祭改:拜天公、求聖茭、護法詞,我為凝神聽清那旨意,眼睛緊盯著五行蠟燭在我面前焚燒。蠟燭無煙,只有光火,與線香領出的逝人不同,沿著燭身滴落的蠟油都被塑成了赤誠且重生的形,無可言喻而好的,會住進我體內的新的魂魄。
可當我看著信仰漸變得輕盈且清晰時,某天C教授就突然消失在我的生活裡,沒有送別,沒有一行詩的告知,信仰霎時又變得不是顏色不必然不得解——信仰到底是不是一種必要,是不是獨裁的一神論?詩是一種,那其他種又是什麼?被拋棄的信徒,還需要替信仰辯護嗎?信仰還必須忠誠嗎?救世主的忠誠跟信徒的忠誠對等嗎?轉動手上的紅線許願,他就會回來了嗎?
從線香上竄出的無數魂魄叫囂著尋求解釋。
不會的。信仰如是說,我繼續轉著象牙白的明珠,看著五盞紅蠟燭的火光在我眼前搖曳,蠟油晃晃的,滴落、塑成一尊佛的樣子。供品桌上的蘋果,紅豔非常。
我對著祂,一拜二拜三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