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荊文學獎 國立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主辦
一朵洋紫荊綻放的特寫,淡紫色花瓣上帶著白色條紋,背景虛化成柔和的灰綠色

2021 第一屆紫荊文學獎 散文組 並列貳獎

冬雨

作者 盧子樵

獎項
散文組 並列貳獎
作者
盧子樵

穿越縣市交界的大橋,綿綿冬雨注入橋下流水,讓乾涸河床有罕見水勢,思緒跟隨河水起伏搖晃,想像河水漫溢而出,衝破河堤限制。後方汽車不耐煩的喇叭聲拉回我的思緒,我重啟油門,感覺到冬雨點滴浸潤單薄手套,涼意從指尖襲來,從末梢神經向心臟攀爬的幽微痛楚,隱約透露脫下手套將會流血的預兆。

即使如此,我還算喜歡在陰雨的冬日去教書。

也在一個下雨的日子,我第一次來到學院參與面試。高中制服長褲、工藝粗糙的皮鞋與領口略微泛黃的襯衫,照見來自各地的學子,他們神色自若、善於表現,我居然感到深深的自卑。間壁而坐的距離頓時咫尺天涯,侷促與自卑的情緒,令我窒息。

許是上天施予憐憫,我從備取名單中僥倖上榜,成功擠進大學。當時我欣喜若狂,滿心期盼即將到來的大學生活,就像淺井中的蛙,掙脫封鎖衝向藍天擁抱。

我從來沒想到的是,大學生活並不輕鬆。藍天那麼高,世界那麼大,生活重量那麼難以承受,這些都是當初僅僅看見一方藍天的我所難以估量。

還記得補教老師最喜歡說,學測撐過去之後,上大學玩四年,五光十色的夜生活,翹課睡到自然醒,通通不會有人管你。學測考好,擺脫家庭對你的限制,進入好大學,迎向一帆風順的未來人生。

系隊、夜店、夜唱、夜衝,瑰麗又糜爛的生活有個先決條件,必須「有錢」參與。只有在基本生活所需滿足的情況下,才有額外開支支應娛樂活動。就學貸款雖然緩解了迫在眉睫的學雜費問題,但生活費仍然不足,於是我開始到飲料店兼職打工。

飲料店工作,我的手指總在不停甩動雪克杯、調製飲料與持續清洗吧台的過程中,因為過於寒冷、潮濕而褪下一片片皮屑,當我用力摳下皮屑,殷紅色的鮮血汩汩流出,像是一種對於超時工讀與學習的控訴。每當客人絡繹不絕,連續搖飲料造成的肌肉疼痛,更讓我工作一天之後連筆都拿不穩,只能吃力地一筆一畫,習練教授派發的課後習作。那一個個工作之後還要努力念書的夜晚,我和疼痛疲勞作伴,這些生活上的微小折磨,都讓我的身心如同乾癢的皮屑片片凋零。

有幸應徵到家教老師的工作,教學比起飲料店兼職輕鬆許多,只是不論晴雨,都必須跨縣市奔波,承擔通勤風險與時間,賺取生活所得。但也因此,我有了非常體面的理由得以拒絕同儕玩樂邀約。

「我不能跟你們去,我要去教書。」

教書帶給我什麼?自我效能感,傳遞知識的熱情,或者是相對飲料店而言的高薪呢?

雨時壅塞的交通讓我比原定時間晚了約莫十分鐘,家教學生因為我的遲晚苛責我,他必須在暖氣房延後下課,補足我遲到耽誤的課程時間,他必須犧牲睡前電視時間。他依然滔滔不絕抱怨自己switch遊戲卡關,他依然對學習提不起任何興趣,他依然在應付我派給他的作業,他考試成績一如既往糟糕。

我根本沒有立場對他大發脾氣,因為他是我的財神爺,是我的衣食父母。

晚上十點,我走出家教學生溫暖的家,努力對他們家庭因為成績不佳的爭吵充耳不聞,冬雨依然未停,南部的市區卻早已黯淡無光。

這個時候,我總隱約感到緊張恐懼,學生停滯不前的學習狀況,又要向下沉淪的預兆,都像在告訴我,我努力維持的生活狀態,即將頹倒崩壞,但卻是我無法阻止的。大橋下的河流倏然在我的意識中閃現,原先豐沛的跡象,如今卻漸次消散,又如何從疏落冬雨得到氾濫的契機。

我平常喜歡去吃一間素食粥,我吃素的原因,純粹為了價格低廉。素食粥的稀飯可以無限添碗,夾了滿滿的菜一種只要十元,我習慣夾取三樣菜配上一碗稀飯吃到飽,四十元解決一餐。

素食粥人潮絡繹不絕,我常與其他食客比肩而坐,他們非常敬重我是大學生,我總是告訴他們,茹素對身體好,我奉行少吃肉多吃菜的健康哲學,所以我吃素。他們都知道我是家教老師,都會誇讚我是乖孩子,會讀書又會賺錢還很顧身體,跟他們眼中「混吃等死的大學生」不一樣。

「弟弟,剛下課啊?真乖,要是我兒子像你幾分就好。」

「你說的對啊,這年頭還有這種年輕人不常見囉!」

我喜歡客人對我的讚美與器重,每當從他們口中聽到我未來一定會成就一番大事業的時候,我都覺得人生充滿希望,就像黑夜裡的光,指引著我徬徨游移的心,努力生活的我是受人欽佩的,是可以閃爍耀眼光芒的。

「成材」或許是藍領族群對大學生的期待,他們沒有機會上大學,憧憬大學,拚盡自己整個生命,都要讓孩子上大學。

我的父親傳訊息給我,他又要換工作了。他流連於五金行、安養院、復康巴士當司機,搬重物讓他的頸椎受傷,年過半百的他禁不住骨質退化,他已然快被「勞力換取經濟資本」的藍領勞動市場淘汰。但他,只想到要跟我道歉,他說他沒辦法給我太多的錢,讓我必須出去工作。

「爸,不會啦,我很喜歡當老師,薪水高又受到尊重,放心,我過得很好。」

我努力,用知識撐起我的生活,努力,利用所有零碎時間累積更多知識,不只為了支持我的父親,也為了突破社會結構對我的限制,就算出身勞工階級家庭,我也能靠自己,翻轉階級命運,撐起養育我的父母。

父親告訴我,如果我愛念書,那他會拚盡所有,讓我讀到博士,因為我們家族從來沒出過學士、碩士更何況是博士,父親總是非常懊悔,他年少輕狂不愛讀書,他把希望都寄託在我的身上,我就是他的驕傲。

工作結束回到學校宿舍,已屆子時,冬雨依然未停。新聞報導說降雨將持續一周,我暗暗咒罵天氣真是討人厭,朋友在約周末去合歡山看第一場雪,騎機車去?他們在討論要怎麼裝雪鏈。

我拒絕他們的邀約,我的機車連在平地都氣喘吁吁,更何況帶我去山上看雪,我的手套連綿綿冬雨都能浸透,更何況抵擋住「第一場雪」。

「我經過橋看到河水快暴漲,你們確定要去!」大家都別去吧,這樣我就不會不合群了。

冬雨停止了,天空仍然陰翳,家教學生家長突然非常關切學生狀況,他們家庭關係愈發緊繃對立,家長渴求孩子專心課業,學生馬耳東風。

我不禁想起,我就學的時候,課業問題都去學校問老師,我沒有那麼好的資源與機會,請家教老師頻繁督促與教學,但我非常珍惜課本與學校資源。願意學習發問的學生,永遠受到老師的寵愛與推崇,我總是得到老師公開表揚,頂著學習楷模的光環,使我的學習生涯熠熠發光,知識注入我的心靈,源源活水如同雨水,滋潤豐沛我這條河。我非常珍惜我或許擺脫了出身階級的限制考上了大學,我的父親總是跟我說,不要像他一樣,不讀書,沒出息,他永遠以我為榮。

期末考將至,學生家長終於傳來這樣的訊息。

「老師,家教課先暫時停一下吧。弟弟考太糟了,數學不及格,一直退步,我覺得效果不好,想送他去補習。」

這段訊息,彷彿鋒利裁刀,悄無聲息地割裂我努力維持的生活。

「這些日子的陪伴,我真的很開心,我也學到很多。希望弟弟之後能越來越好,抱歉,我沒能教好他。」

我真的,沒能教好他嗎?我真的,不夠努力嗎?是怎樣的念頭,或者他們親子關係發生怎樣的破裂,會讓我跟我的學生,連說再見的機會都沒有,我就成為他考不好的祭品了呢。

也是在那一天,原先我努力維持平衡的日常,漸漸失序、無法穩定。我無法得知窮盡一切掙扎生活帶給我怎樣的效益,我的心靈成為枯萎的花,就算曾經怎樣美好盛放、得到讚美,都在一夕之間墜落泥淖,漸漸腐爛。

我想起備課的夜晚,想起告訴朋友們我要去教書的光榮。我想起隆冬降雨的日子,我去素食粥吃飯,感受客人們的讚美與尊重。我想起那條不安分守己的河流,怎麼沒有漫溢而出?我喜歡教書,教書補足了生活中細細密密的小缺口,讓我受尊重,給我自信與地位。這些都隨著學生糟糕透頂的數學考卷,同樣被打了不及格。然而不及格的是什麼?我的悲哀生活?或是我那不安分守己的心?

我該怎麼辦,我該怎麼告訴父親,我暫時沒有錢可以繼續生活,我該怎麼拒絕同儕邀約?焦慮的情緒像是貪婪的鼠撕裂我的防備,將脆弱不堪的醜態暴露在眾人面前。大學生活下玫瑰色的人際關係、社團活動、夜衝、夜唱、出遊,都建立在尚有餘裕的經濟條件,而我呢,我的生活怎樣維持,怎樣不頹圮潰敗。

我想起飲料店的工作,穩定地用肌腱損傷與久站,換取穩定收入,我想起我無意間打開了「中產階級」生活的大門,吃素顧健康、當老師教書換取所得,我想起我勞碌的父親,以及他要支持我讀到博士的承諾。

這些都好像那條因為降雨豐沛的河流,想要擺脫河堤限制的命運,卻沒有足夠的冬雨,給它自由。

作者簡介

我是盧子樵,嘉義人,喜歡打麻將、睡覺還有想東想西,煩惱是該做的事情喜歡拖到死線,先甘後苦。得獎經歷,曾經拿過嘉大麻將大賽第一名,那是全嘉義地區都能參加的比賽呦。

得獎感言

在痛苦、惶惑與不安的時候,我為了自己寫作,也因為運氣爆棚,使得這篇文章能幸運獲獎。感謝紫荊文學獎主辦單位能讓我在中正的第五年,有這樣的投稿與發表平台,也感謝評審老師對於拙作的賞識與指教。

評審意見

蕭義玲

這篇描寫大學生沉重的心,表面看似輕快,實際上是沉重的,書寫包含了大學生貧窮與打工階級的問題,並用冬雨寫沉寂的世界。作者文字能力好,書寫自然,我給予這篇很好的評價。

言叔夏

在看許多篇作品時發現一個問題,描寫一件事時作者會追著同一件事往前走,有結構線性化的問題,自己有被作者描寫的冬雨景致吸引到,而冬雨這主題也完整滲透進描寫的環境,包括對世界的盼望與應答,並帶有一種很純粹的感覺,書寫非常真實,且帶出對社會階級的思考。

翻閱作品集(第 25 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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