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荊文學獎 國立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主辦
一朵洋紫荊綻放的特寫,淡紫色花瓣上帶著白色條紋,背景虛化成柔和的灰綠色

2021 第一屆紫荊文學獎 散文組 佳作

小說.大說

作者 吳辰君

獎項
散文組 佳作
作者
吳辰君

「我已經死了。」

與她話語內容的沉痛相差甚遠,女孩平靜地微笑。我放下手中緊攥的雜草,抬起頭,她赤腳踩在過去當地仕紳鄭家的墓龜上。逆著光隨著風,草地的白粉蝨揚起,塵埃描繪她身體邊線,不停閃爍。一襲白袍裙擺輕搖,搔著世界的癢。

這種情況自我改名後就鮮少發生。不顧祖母反對,幼年的我總愛跟著祖父上山整墓,不意外地經常得煞。有次病懨懨地躺在榻榻米上,與跟著我回到家、飄在天花板上的郭太祖四目相對。

「你合這內無合,無轉去細膩會無命!」

在那之後我連日夜半嚎啕大哭,排出滿腹污穢,不知是見我不慣鄉下氛圍,還是對隔代教養了無信心的雙親便接我回到市區,但事實上我在那過得更加痛苦,並非身體上的病痛,而是名為寂寞的黑暗在隻身一人的飯廳中迴盪,在寒冷的房內侵蝕心靈。

像祖父教我的那樣,可能抬頭太久早已露餡,但我仍立即讓瞳孔失焦,左右環視、聳聳肩低下頭,拿起屈手上的鐵鏟。我操持著器具瞎忙,斗笠緣下的雙眼看著女孩無所適從、踮起又放下的腳尖。

「聽不見嗎?」

她彎下腰湊近,我就將頭壓地更低。像她這樣的靈體仍是有絲毫氣味的,準確來說應該是香氣,一股梔子花的味道。令我想起初春時,祖母在庭園裡最細心照料的那叢梔子花。它嬌貴,喜陽光又不耐直射,不能和其他植物種的太近,以免根部爭奪養分,沒有把持好土壤與水的酸鹼也會造成掉蕾。祖母專心為它修剪叉枝時,我常為那些自己生長地挺拔的花草感到莫名憤慨。

她又試探了好一會兒,在墓龜上蹦蹦跳跳、雙手在我面前搖晃,彷彿我才是失去意識的死人。見我毫無回應,她嘆口氣索性坐了下來,嘴裡嘟囊著些什麼。

「叔叔,我就當您聽得到我好了。」

眼前這個女孩既非活人,也不完全死去。我不喜歡她,即使我知道關於她的事情僅僅只有那平靜的微笑、白皙的雙腿與身上的梔子花香。這些都令我將她連結到與我完全相反的那類人:天真爛漫、從小沉浸在愛裡、了無憂鬱成長的人。

「您的腦袋裡長東西了對吧?」她說,「跟我一樣。」

前功盡棄,我抬起頭,鼻心上的汗珠滴落。像是埋藏已久的秘密被挖掘開來,一陣羞愧和莫名火氣灌入我所有微血管,牽動了眉頭與眼角。對上她的雙眸,此時才看到她深褐色的瞳孔,裡面沒有我的倒影,但我很清楚我的有她在。

「您明明聽得見啊!」她倒覺得好氣又好笑。鈴噹般的笑聲驚動了一旁刺竹林中的綠繡眼,鳥鳴在無人的山中迴響,原來不只我感受的到她。

「妳怎麼知道?」我對自己的聲音有些陌生,好一段時間沒有吐出這般富含情緒的言語。

「因為我一開始說話,您就抬頭啦——」

「我不是說那件事。」我放下鐵鏟,看著翹高鼻子的她,「我說腦瘤。妳怎麼⋯⋯唉,算了。」垂頭想了想,問一個不符科學定律的存在問題,那問題的答案肯定也是不符科學定律的。我倒開始責備自己的魯莽,許多後悔總是在幾毫秒的錯誤決定中產生,應該將她的話當耳邊風才對。

空氣凝結了一會兒,像她這樣有話直說的少女,大概對我這種欲言又止的中年男人感到不適吧?

「⋯⋯我都知道,只要像這樣——」倏地梔子花香湊近。她握住我的右手,不同於與活人肢體接觸的暖流,那是一種似是存在又虛無飄渺的電波,打入神經衝進大腦的某一區域。

「叔叔今年三十九歲,已經在這工作十五年了。大學畢業後您沒有到父親安排的公司,而是選擇回到鄉下,繼承祖父母的墓地管理工作。三個月前整墓時暈倒,而到市區的醫院,診斷出惡性腦瘤。時間⋯⋯剩不到半年了。」此時我的腦袋停止運轉,感受到某部分的記憶被抽離,正在與人共享。她抽回雙手,對我露出微笑,我許久未見的、溫柔的微笑。

「只要碰到的話,就可以知道。」

這種感覺太糟了,一個陌生人能對我瞭若指掌,而我卻對她一無所知。更別說這女孩算是我的前輩,提早感受到因腦瘤而死是怎麼一回事的前輩。我好想知道,會不會很痛?怎麼個痛法?痛會持續還是一陣陣地?即將死去的感覺是什麼?正在死去的感覺又如何?

「難得遇到可以聽我說說話的人,但我等等就要走了。」她站起身,拍了拍根本不存在裙擺上的草,「既然這樣,應該來點不一樣的問候——叔叔的遺書寫好了嗎?」

我壓下斗笠帽緣,沒有回答。說起來還真有些難堪,在得知只剩半年能活的當天,我在矮桌前旋轉著鋼筆,看著幾張信紙與信封,寒愴地發現我沒有任何必須留下遺書的對象——沒有任何一個我死後會思念我的對象。就像這裡有些墓碑,已經無人再來整治,雜草在破裂的碑石縫叢生。

「太不像話了!能率先知道自己的死期是件多幸運的事情?叔叔怎麼能不做好準備呢?」她的話語內容隨著跳到墓桌上的行為,在我心上喀凳一下。

見我沒有回應,她又自顧自地說起來,「我等等就要被火葬了,媽媽決定把骨灰灑進波浪裡。」她走下幕桌,扶直方才被她弄歪的白波斯菊,「但我這幾天來山上晃,也覺得這裡挺好的。我以前一直以為自己比起山,是更喜歡海的人,但可能是因為海進不去,所以更有神秘感吧⋯⋯哈哈,我總是想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,也難怪腦子裡會長腫瘤!」

這不是能拿來開玩笑的事情吧?我在心裡暗自吐槽著。和一開始的反感不同,我想這孩子與我多少有些像似之處,特別是總在想一些奇怪的事情這點,親切感也讓我放鬆下來。

「那妳呢?妳的遺書寫了些什麼?」我邊給草噴水,邊輕描淡寫地問道。上一次對他人產生好奇,是什麼時候的事呢?

我的問題讓女孩沉默良久。也是,對一個陌生人吐露自己的私事從來都不容易,特別是一個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。

「我也沒有寫遺書,但倒是說了不少遺言。『最近沒什麼好看的電影』、『媽妳別管我』、『巧克力分我一點,我第四堂課睡過頭沒吃到營養午餐』⋯⋯大概是這些話。」

「我想妳誤解了遺言的意思。」比起我預想的要更加瑣碎的內容,瑣碎到我無法評價。我還猜想她會對父母說出肺腑的感謝之言、與朋友約好來世再見、和暗戀的少年表達愛慕之心。

「是嗎?我一直認為,對其他人說的最後一句話、或是對話中讓他記住的那一句話,就是我留給他的遺言。」她踩著墓埕上一塊剝落的磁磚,喀拉喀拉響著,「所以說來也很後悔,雖然我死掉了,但這些話卻在他們心裡活了下來。」

一陣微風吹來,一旁刺竹林的葉子相互婆娑,陽光穿過樹葉間的縫隙在墓地旁跳起不知名的舞。我閉上眼睛,嘗試從記憶裡翻找一些片段出來。

「——你有種就和死人過一輩子,永遠別回家。」

「——當你的朋友總讓我覺得,我也是個怪人。」

「——我對你來說什麼也不是吧?你真的懂什麼是愛嗎?」

我總是沉默的,沒有留下太多話給對方,所以他們對我說的字字句句自是更加清晰。這麼說來,這些話也算是他們留給我的遺言。某天他們不在的時候,我有極大可能用這些話來記憶他們。但更具意義的不是這些話反映的他們的人格——而是我——我對他們來說,是言語中那樣的存在。

想到這裡,倏地像是有隻大老鼠用它畸形的嚙齒咬了我的腦袋一口,我吃痛地悶喊了一聲,輕輕按壓住疼痛的地方。思考或回憶這件事,果然會對一顆生病的腦產生不良影響。

「您還好嗎?」女孩湊近,語氣裡充斥著擔憂與憐憫。

我曾看過的一本書中寫道,身體的病痛大概與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有些相似。還沒感受到痛苦時進行治療,效果顯著又能減輕疼痛,但是人們通常在這個階段缺乏自覺,總要等到劇烈的疼痛才到醫院做檢查,此時也已經太遲了。人與人之間也是,人際關係的破裂通常不會是某天發生的單一事件造成,而是平時那些微小的紋理產生錯位而開始有了裂痕,可惜的是我們往往略而不管。

「叔叔如果在死前,有什麼想做的事情、想去的地方,都要去做做看。」女孩望向遠方,山腳下能看到一片稻田,更遠處是加工出口區的煙囪,再遠的地方是海洋,我想那就是她之後要去的地方。今天的天空很藍,與海相接,幾乎看不到海平線。

是啊,想我們這種能夠預先知道自己死期的人,唯一幸運的事情就是一天的重量與意義大於其他人吧?

「我差不多該走了。謝謝叔叔,很高興和您聊天。」她的表情有著不屬於這世間的安寧,那是一種美麗的安寧,也是死亡的安寧。

沒有說再見、沒有交代任何遺願,在我一眨眼的瞬間,女孩消失在這座山,消失在這個世界。她再也不是一個存在了,不會消耗這世上的氧氣、不會佔據這區域的空間。她的笑聲成了絕響,她的樣貌會活在人的記憶中,逐漸模糊。多年後等這些記著她的人離開,她留在這世上的所有痕跡將一併消失。

女孩的話或許對我造成一些改變。幾週以來我每隔幾天就會鼓起勇氣,打給遠方的父母,起初還有些尷尬、不知道該說些什麼。而這週末已經約好,我將回家一趟,告訴他們我生病的事情。我想我不再那麼害怕,或許時光會沖淡二十年前那棟房裡的寂寞。

最後一次見到那女孩是在電視新聞。一個月前的富少酒駕致死事件判決結果出爐,因為刑期不符大眾期待與駕駛特殊身份的關係,引起了社會譁然。新聞畫面裡一位神情憔悴的母親抱著女兒的遺照,在地方法院階梯前痛哭失聲,她的紫青的黑眼圈是悲傷心事的落款。遺照的雙眼處被打了馬賽克,但那嘴角微笑的弧度,我仍然認得。

「她只剩下沒幾個月能活了!為什麼你們急著把她從我身邊帶走?」

我想錯了。像我們這樣的人,一天的重量與意義和其他人並無不同。我的心情苦澀而難受,像是喝了一大杯冷水,花很久的時間流成熱淚。夏天的風很重很黏,像是要把路過的人留下一樣。我在庭園裡為了一個與我素昧平生的孩子緊咬下唇落下淚滴,默默祈禱我的眼淚對眼前這株重新含蕾的梔子花來說,不要太鹹才好。

作者簡介

生理女,高雄人(X)港都少女(O),興趣是唱唱歌、踏踏浪、追追星,偶爾寫寫字。一週至少看三部電影,喜歡跟花拍照,沒有養寵物,對於要在100字內介紹自己感到非常困難。

得獎感言

認識自己這件事,我幾乎是大學時期才開始學習。然而在面對生命中巨大的悲傷時,我曾怨懟那些自由的時間、自由的對話、自由的幻想。也謝謝那些讓我寫字的機會,暫停時間、消化言語、梳理想望,我想我漸漸好起來了。

評審意見

蕭義玲

意念挺好,以「小說大說」將語言與遺言、生與死以及新聞事件都縫合進作品,這樣的創作是富含思考、銜接性強的,另外文筆流暢,敘述有想法。

黃錦珠

此篇為死亡記事,以帶有小說色彩的方式描寫死亡,題目的「大說」像是在暗示「死生亦大焉」對此課題去做討論是新奇而難得的。

言叔夏

虛構性太強,找不到角度認知它。

翻閱作品集(第 33 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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