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荊文學獎 國立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主辦
一朵洋紫荊綻放的特寫,淡紫色花瓣上帶著白色條紋,背景虛化成柔和的灰綠色

2021 第一屆紫荊文學獎 散文組 佳作

都說是戰爭,其實是屠城

作者 陳鳳怜

獎項
散文組 佳作
作者
陳鳳怜

又是聲聲電話響。

2004年,家裡接到一通電話,來自警察的,說那個人簽本票借的車在路邊翻了,然而當時,他應該在學校建教合作的工廠工作。

我們全家都以為,這間學校是他第四間轉學的高職,是我的父母輾轉了多層關係,不斷低頭得來的,而他也保證會安分上課。

父母當時接到電話,嚇得失了神,在我二姨那裡問她借錢,二姨聽說後跟著不斷擦淚。當一群人到我家,表哥氣得問那個人原因,他盯著客廳的牆壁,大拇指不斷摳著指甲,說:「是老師教得太爛,工廠的主管不好……。」大表哥上前往他臉上使力。

我想起父親在事故現場壓抑顫抖,哭得聲音粗糙,抱著四伯重複問:「四哥……四哥我要怎麼辦……。」當時我躲在二樓樓梯口,聽大人嘈雜的尋求解決方式,由隻字片語拼湊究竟發生了什麼。一樓客廳的一切就像油鍋混入水滴,胡亂噴濺得劈啪響,我很害怕,沒人知道我很害怕,也沒人在意我很害怕,我甚且自己都不清楚害怕什麼呢。

又一通電話,來自他當時的女朋友,叫什麼我也不記得,只印象是高個子的那個,伴隨著哭聲,說他被黑道份子抓走了,原因是欠錢不還,地下錢莊的人決定嚇唬嚇唬他。事後知道,那些錢是朋友借的,但簽名的卻是他,當初數目是十萬,不知為何,後方又多了一個零。

父親臉漲紅,抖著聲音讓母親趕快報警,那一刻我幾乎就要邁步去阻止母親。然而我終究只是在樓梯間思緒輾轉,暗自竊喜,又有些緊張,耳朵熱燙,什麼都沒做就是盯著看。

電話接起,一樣來自警察,說那個人被朋友供出藏有毒品。沒多久就有一名刑警帶著兩個看著眼熟的警察到家裡。

眼睜睜看這些人從門口出入,我坐在沙發上,不知道該躲去哪,慌亂導致身體僵直,這聲響大得即使我回房間都能聽見。我只好看著,看警察不停開闔的嘴巴和翻翻寫寫的雙手;父親跟在警察後面頻頻點頭;看母親垂著眉眼,雙手止不住地搓弄大腿外側;大表哥和三表哥站在刑警的旁邊不斷詢問,指頭在文書夾上移動;那個人則因掉淚五官皺在一起,眼睛盯著地上,摳挖身下的椅子,發出噠噠的聲音。當時候一團雜亂,警察卻還是注意到我,試探性問要不要先讓我離開,我視線對著他胸前警徽上的金黃色的鳥搖頭拒絕,被牠並不鮮豔的眼睛和爪子晃了眼,然後轉移,死死釘在那個人因為哭泣而看起來黑亮混濁的眼珠子上,指尖抓撓著沙發。我能聽到他喃喃念著:「我只是好奇,沒想到會這麼嚴重……。

接著又是誰……電話聲從來就沒停過。

之後父親得了憂鬱症,決定暫時搬家。轉學之後,我被送進安親班。安親班的規定,是寫完功課和課外評量才能走,那段時間,我皆是待到補習班要關門才打電話回家,聽著話筒嘟嘟的聲響,我汗毛豎起,母親在那頭接起話筒的聲音,使我的心臟緊縮,一陣快速的跳動,頭暈目眩。

回到家,溫和的父親變得暴躁,常常像受到驚嚇一樣大聲說話。我笑,試圖說一些學校和補習班發生的事,或是最近學到些什麼,然後父親好似沒有聽到一般上樓回房。在廚房的姐姐盛了一杯水,開口丟下一句「話多」也跟著踏上樓梯。我一個人在客廳感到慌亂,想,到底應該要是什麼表情才合適,他們之前才剛對著我發脾氣「擺一張臉給誰看」。

那個人長了我十歲,搜刮家裡的金飾和現金後(包括當時我的粉紅色小豬錢包裡,母親和姐姐玩笑放進去哄我的一百元鈔票和五十元銅坂),卻是沒本事還錢的。我們的生活開始離不開錢這個話題,我曾聽到母親近乎歇斯底里的對姐姐說:「人家都可以打工賺錢養自己,多的還能拿回來家裡,為什麼妳不行?!」但父親對外卻說:「我叫她們好好讀書就好,不需要打工,家裡會給她們。」我的父母親,「一直以來」都是如此。那時我盯著姐姐看,她什麼都沒說,繼續做自己的事。回想她當時的大學生活:每天穿著同一條牛仔褲,那是她高中時候買的了;吃了四年的白吐司;每個周末都必須得回家,而父母對於她考的大學,也並不是很願意告訴別人,只說是「台南的大學」。姐姐成績很好,但隨著事情滴滴答答不斷,許多事都順理成章產生變化。我不知道她當時的想法,那時我年齡太小,她不會想到要對我訴說這些。等到我要上大學,她時不時會拿錢給我。

搬家後有個時間段,我再沒做過夢,總一片混沌。也許其實有,太少,我卻記不得了,或,是連入睡都難,總有斷斷續續的電話鈴,嘟嘟地將我打醒,甚至還摔過幾次床。

我的房間在二樓,只要一樓的客廳電話,或是旁邊父母的手機鈴聲一響起,無論當下在做什麼我都會停下。有一次的冬天,當時恰巧在浴室,我便直接走出,站在樓梯口,本能的呼吸放慢,手緊抓扶手,身上的水滴和泡沫沾黏著身體,感覺到水從一縷縷髮絲沿著脖頸蜿蜒流下,細微的搔癢感使我打了一個又一個冷顫;陽台的風從打開的門刮入,割痛我的太陽穴、耳朵、左肩膀、整著背部和兩條腿,右側泡在冷空氣中也足以讓我如處寒地。從接電話的母親的回答我聽不出到底是誰,又是為了什麼,但看她接下來也沒什麼特別的舉動,我才鬆懈下,再次進到浴室用熱水從頭淋到腳。

有一段時間,那個人似乎消停了,每天跟著四伯做事,上班,回家,父母為此著實平和了些。可我是不相信的,他還活得好好的,怎麼可能。後來我在宿舍先是接到姐姐的電話,說那個人給她傳訊息:他這次真的完蛋了,不敢回去。當下,我想馬上見到那個人,做點什麼,必須要做點什麼。然後隔天晚上,就是母親的電話,我看著來電顯示,手臂發軟,牙齒發疼,電話我沒接,鈴聲掛斷的一瞬間我隱約有些冒冷汗,但坐了一下後終究還是按了回撥。他上酒店,瞞著家裡刷錢,加上賭球板,總共欠了70幾萬。問他哪裡來的卡,他說被母親收走了,但他記得卡號。我又想到,有一次他似乎得意的炫耀過他贏了5000元,姐姐警告他不要沾賭,更何況那是機會少於50%的高賠率賭博,他也應了。我當時還想,他一沒原則二沒腦袋,還妄想憑賭賺錢。沒多久又在他電腦桌旁的抽屜裡搜出幾包咖啡粉,他並不是喜歡喝咖啡的人。

我告訴母親,沒有必要再幫著他填坑。她說:都是一家人,出事當然要幫忙。且我能看出於她而言,那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子。我只好看父親把勞動了大半輩子,總算足夠一臺車的積蓄提領出來;看他們把房子拿去貸款;看他買名牌的牛仔褲、名牌鞋、名牌錶;看母親因為拿到各樣繳費單而糾結的表情;看他有一臺專門用來打遊戲的電腦,一臺桌上型,一臺筆記型;看姐姐那一臺表哥送的電腦用了將近十年;看他花錢去看他根本看不懂的電影;看他成為家裡唯一出過國的人;聽他對著電視感嘆:「有一個有錢的爸爸真好,我就是命不好才這樣……。」;聽他在房間哼歌,多數是周杰倫的音樂。他對周杰倫抱有極端的熱情,抽屜按發行年分疊放了一列周杰倫的專輯,最常做的事更是重複循環播放。

小學的年紀我常常哭,有次在補習班上課突然掉眼淚,被問為什麼,我卻根本也不知道為什麼,老師問不出原因只能告訴家長,我雖然說不清楚難受的原因,卻知道自己一點也不想被父母知道這件事。後來被逼問的過程我不記得,只過程中一直害怕爸爸又會突然生氣。為什麼我憤恨他過得好?為什麼我必須有罪惡感?為什麼我非得被說是「陰沉」、「裝憂鬱」?為什麼我必須因為不想說話被排擠?我在家該貼上什麼表情才不會被罵?為什麼是他做錯事卻對我發脾氣?為什麼因為我年紀小不知道反抗就可以拿東西砸我,然後才對我說對不起?為什麼因為有人過得比我更不好,我就必須裡所當然承受這些?為什麼我不想造成他們的負擔,自己打工賺的錢被發現一定要交給家裡?為什麼母親因為我要他們停止對那個人的無條件供養就說我自私?為什麼因為是「家人」我就要自我犧牲?我想遠離他們所有人。

我想了好多日子,以前認為那個人是主因,只要他不見了就好。為此還搜尋過很多次的「如何殺人」。想像過在被子下灑白磷、將空氣注入靜脈、往浴缸裡丟接電的吹風機等。我清楚我不會這麼做,但只是那麼看著卻能得到一絲陰暗的安慰,在這個過程中,時有迷茫的難過閃現,我會驚得立刻關掉頁面。有一回他在工地,被鋁管貫穿大腿,父親來電話,說幸好,差一點就插到腦袋。看到手機傳來的照片,一邊的朋友擔心我著急家人的傷試著安慰,但殺人我做不到,看他遭遇這些災難,沒有說出口,其實內心是有竊喜的。

大學四年,熟悉的地方除了學校,莫過於宿舍附近的心理診所。同時亦小心翼翼的,不讓父母發現。即使這麼做不能使我好轉,但那裡的環境,偶然遇到的疑似掛診的人都能讓我心安。

評審意見

蕭義玲

此篇在抓事件的關鍵與人物的心理轉折敘述得十分自然,寫親情的輕重拿捏得宜,而題目的「屠城」確實與內容相呼應。

黃錦珠

文章的表達方式樸實,擅長以具體的事件現場去變換切面,使文章的力度存於質樸的文字和立體的事件中。

言叔夏

寫對於手足的觀點,細節的刻畫使文章更加立體,另外也以家庭的空間中物理性的擺設去折射出人物間的對位關係。

翻閱作品集(第 43 頁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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