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,下著雨。就像誰下了命令一樣,或是誰強行摀住了天空的嘴,只允許它哭泣,想說話,想大叫都不行,只能哭,讓淚水沖刷掉腐蝕的汙垢。
我從小就不懂得拒絕,因為我沒有拒絕的餘地。少一分,打一下,再跑,再多一下。不禮貌,一次,面壁,再一次,伏地挺身;沒有照著規矩走,一次,伏地挺身,再一次,跑操場。到哪都有不成文的潛規則,沒有人能夠反抗,只能選擇閉嘴或是退出。我從小好像就學會在合法的手法與壓迫的勒索下生存。我是小孩,是女兒,是模範生,是學生,是受害者。多重的身分在我的大腦底下錯綜交叉著,但卻從來不短路,只會超載最後應聲破裂。
那晚手機的震動聲響的特別急,在遠處就可以感受到媽媽的不耐煩。乾燥的自己抿著微泛血的嘴唇,搓搓手指急切地按下接聽鍵。沒想到,濕重的空氣挾持了這波音頻,丟下了一句「阿姨,不好意思再幾分鐘。」便隔絕了我以外的世界。我的世界在猛力一聲突然的撞擊後失聲了。被這團潮濕的空氣壟罩,把我內心渺小又單純的暖空氣壓下去。
面對一個來自權威比我高,年紀比我長,性別與我不同的人的施壓。我當時甚麼也做不到。順從的聽命行事,是維生最好的上上策。「轉過來」、「跪下」,於是,濕冷的空氣在我身上到處流竄,也在我的身體裡來來回回穿梭。
逆來順受,家醜不外揚,自己的事不要到處跟別人說。這些程式彷彿早已預設輸入在裡頭。我不笨,我很乖,但我不知道,最後被強行輸出的卻只有沉默與「好」。
我依舊什麼話也沒說,我只是靜靜地等,等待電影中我心裡想的人會破門而入進來救我,等待外面有腳步聲經過並且機警地察覺我沉默的求救,即使我一句話也沒說。長方形的空間裡,塞滿了雜物,這是一個雜物間,什麼都有,別人卻認為什麼都沒有。他靠近,我從魚缸玻璃的反射看著他的好奇慾望逐漸膨脹。手機不斷震動,似乎在警告我不該待在那。當我拾起我剩下的防備並抓緊跟著正在從門縫溜走的童稚時,我被攔截下來,「一下就好,最後一次」我知道他在說謊,他抓著我的手腕,話語從我的皮膚刺下,刺進我的血管,一路順著血液扒開我的拒絕守衛,再刺入我那無力的大腦,但我的思考能力似乎已經逃走了,只留下我。雜物間裡,躺著球棒,鐵板,各種足以使我逃生的利器,但潮濕的地下,結塊的鐵鏽,成團的灰塵,卻讓我感到噁心。密集的蜘蛛網將瀰漫在空氣的限制級慾望網羅起來並將我包裹,門被關上,褲子被褪下,我哪裡也去不了,只能學著魚兒張著嘴「啵啵啵」吐著泡泡。
無聲的世界,我閉起眼睛,他的慾望,在褲子底下催促著,跪在地上的我,緊閉雙眼,雙手慌的不知道該擺哪。我感受到鼻尖被異物碰觸,下巴被托高,衣物底下多了一隻手竄動,起起伏伏,或揉或捏。我不叫,也不哭,乖乖地跪著,內心的小女孩看著散亂的腦內電線,對她來說這個世界太複雜了,她束手無策。
鼻腔突然吸到一股酸臭味,男生的味道,可是不曾在爸爸身上出現過。乳黃色的色塊向我腦袋打來,整個尿騷味像是在每根鼻毛上結了塊,又像是從鼻孔灌進我的腸胃那樣令人作嘔,我只好關起我的嗅覺系統。
「你當下不會說不要嗎?」「你那天穿短褲嗎?」「你為什麼要跟男生單獨一室。」我被檢討,我也檢討我自己。乖女孩,以為那就是愛,他愛我,所以他想跟我發生關係,就跟大人一樣;乖女孩,以為自己被愛,因為被撫摸,被男生交付他最脆弱的地方;乖女孩,以為自己應該愛他,因為他好像愛自己。
我選擇不看,不想看自己骯髒的模樣。嘴唇被異物堵著,被手指扳開,一根兩根三根手指從我的牙齒縫鑽了進來。突然想到小時候被餵吃中藥,被掐著臉頰,硬是被灌水倒藥粉,一口吃不完就再一次。於是異物抓到我張嘴呼吸的瞬間,伸進喉嚨。不太對,與我記憶中吃著手中棒棒糖的感覺不像,它是由複雜體液製成的口味,酸又臭,不是我愛的草莓牛奶。它來回的在我口腔頂撞,我不記得吃糖果是如此痛苦的事,他對我的舌尖發下命令,就像從前吃棒棒糖那樣,我作嘔,舌頭卻又被異物頂回原位,不開心也不幸福。「打開來。」那裏沒有粉色包裝紙,只有我尖銳的牙齒還有濕潤的唇舌,「對不起。」我說。語畢,我什麼話也發不出來,因為咽喉處來回一次又一次被塞滿。
黑暗中,感受那塊熟悉又稚嫩的心臟,因為外來空氣、體液在全身上下的流竄,而從鮮紅變成了暗紅。不太對,與平常訓練跑完操場後的血液上下打在身體各處的節奏不一樣。多了另一個人的心跳,伴隨著兩個不規則忽快忽慢的呼吸頻率。耳裡的火車、羞羞羞童謠,全部因來回晃動而走調,耳膜被肢體互相碰撞與衣服布料的摩擦聲撞擊,夾著一種未知的水聲,口水、體液來回拍打的聲音。不太對,那不是我喜歡的海浪打在石頭上的聲音,也不是我經過溪邊聽見阿婆用木棒子拍在衣服上而濺起的水聲。
頭顱被他的雙手固定著,只能前後擺動,雙手順著命令摸索他的下半身。閉著眼,聽著外頭的雨啪搭啪搭,正對上我所感受到的節奏,以及另一頭被放在起身也拿不到的手機不斷震動。我只要求我內心快要消失的小女孩做最後一件事情,強制把所有感官系統關閉。
三十分鐘,如此漫長。「快一點。」他強拉著我的頭髮做最後加速。他所感受的歡愉是我無法體會的,器官與器官之間的摩擦快感,他的求歡,對我來說只是鼻骨、頭骨與骨盆的生硬撞擊,異物似乎可以穿到大腦把它搗碎變成腦漿,胃酸也從食道湧上,可我沒退路,只能用軟爛的舌頭抵擋。
為什麼沒人跟我說過這不是愛,家裡從小避談男女情愛,課本也未曾告訴我真正的愛情需要什麼。性與愛之間我不懂,我以為兩者是共存的。我是乖小孩的表率,考試都考第一名,被大家稱讚是個優秀的人,當選模範生,得過大大小小的獎。除此之外,我更懂得服從,不反抗,跟著規矩命令走,不吵不鬧不拒絕。在當下,徹底印證。那些從來沒人教過的禁忌,便成為了我一輩子的傷疤,沒有人教過我真正面臨情況時該如何避免,更沒有人告訴我這也是種犯罪。我不知道原來這也有染上性病與懷孕的風險,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保護自己,把傷害降到最低。沒有人教過我,我只是人家說什麼就做什麼的乖孩子。
低吼一聲,異物更為深入,卡在咽喉間,吐出濃稠的體液,我不斷地想著幾億隻蝌蚪不停扭動地往我皮膚底層鑽。一陣反胃上來,但嘴巴被堵住只好吞下了混雜的貪婪。一下嚥,稠狀液體卻將我關上的感官系統瞬間開機,使我用盡全力掙脫,跑到水管旁邊乾嘔,讓腸胃擠壓到極致把自己榨乾。水管似乎和我相似,用力的吐著水滿足別人需求。我任憑雨水打在自己身上,蹲在漆黑腐爛的泥地上重新呼吸,進進出出,深深淺淺。
那次,他從我身上取得了歡愉,而我卻得到了無止盡的深淵。接二連三,謊言又滾越大,乖女孩欺騙了所有身邊的人。扭開水龍頭,水撲簌簌的流了下來,站在底下的我,只覺得今天媽媽煮的粥特別噁心,水夾雜著尿液的味道。水越大也越燙,我只想把自己體內被人侵犯的髒污沖刷殆盡。我抬頭想起那晚。
那晚,下著雨。乖女孩死了,把自己包起來,藏進無人經過的雜物間,再用謊言把門封死,死狀悽慘。旁人指指點點,那快樂天真的遊樂園毀壞崩塌了。但女孩依舊是個乖小孩,閉嘴服從的好榜樣。那晚天空為我聲嘶力竭地哭泣,但我卻什麼也聽不見也來不急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