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幾代人以前,本縣六腳鄉的平原區,發生過一場對決,最終由蒜頭糖廠平息建廠以來,因妖精作祟,而曾出不窮的工安事故。
時人多半是如此記得這場對決的:
「配天宮媽祖起先對黑狗精好言相勸,不料黑狗精性情頑劣,咬斷媽祖一節手指頭;媽祖遂示意工人祭出油鍋,油炸黑狗精之屍骨……事罷,日本主管允許工人於廠內破例祭奉配天媽……。」
課堂上的我領受了故事背後陰冷的寓意:媽祖與黑狗精作為兩種原鄉地方力量,彼此的互搏損傷,最終換得由殖民者的現代化糖廠、糖業火車得以順利推行。這些類似的故事都有個共同點,過程中一切損耗,對結局沒有產生任何影響。往後日子,如同歷史上所有的敗戰者,黑狗精的後裔得永恆地付出代價,牠們的出現從此代表遺棄與延遲,成為社會的暗影裡,一座座發條上不緊的鐘。
黑狗精到底吶喊些什麼?
牠是否在媽祖與他的子民選擇接受從工廠與車站鐘塔頒布的「標準時間單位」——那些前所未有地嚴厲而精緻的「分分秒秒」的時候,過早地預見了往後,人們只會無極限地切割彼此所擁有的時間,一如我們此刻全在時間的蜘網上跳著文明快舞?
二
作為一個1999年生的現代人,我的生活鑲嵌於某種時序尺度中。上班族的後代,設法以個體與生俱來時間走上漫長的學歷之旅,往後再以學歷轉換社會的其他,設法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,拼明天混一口飯吃的資格。這或許不是當代唯一的親職敘事,卻絕對是熱銷的大眾選擇。
一段不能算是很長的生命過去,我出現在與中正大學合作的,民雄薪傳二手書店所開辦「大規模清寒家庭免費一對一補救教學」裡頭做服務學習時數,努力地向我眼前的國中生傳達世界的緊湊是怎麼一回事。
「當時日本人掌握了科學與種種現代技術,所以他們有辦法把糖廠變為戰艦、以義務教育支持戰爭機器的運轉。」
林詠晴的歷史課本永遠都是空白的。
「對時間、對這個世界有更精準的把握,使得他們能夠跟上了新世界的節奏—所以啊,不要覺得歷史很無聊就上課睡覺。唉,你現在不跟上,以後高中會很辛苦歐……。」
林詠晴是我唯一認識的民雄人,每個星期一的晚上,六點到八點她會從民雄國中放學,吃個晚餐,然後來到薪傳。對於像她這樣的孩子,薪傳機構的創辦人黃金山是這樣說的:
「我期待透過知識(提供免費二手書),來替家鄉的孩子們累積一點『進入社會階級流動』的資本,但他們家庭的文化、條件,阻斷了他們向上學習的動機,怎麼辦?唯一的辦法,快速得把這些孩子的成績拉上來—因為在他們這個年齡裡,所有身邊人對他們的評價,是以成績為標準的……」
無論何時,牆上透過考試「翻轉命運」的獎狀始終掛著供人景仰,而林詠晴也始終堅定地認為民雄農工才是她該去的地方。姑且不論唸什麼才能翻轉階級,光是報上林詠晴的成績單,我很擔心她是否能夠到一個她「該去的位置」。
「沒事啦,我哥更爛,他都上了,我怎麼不可能?」她說。
課輔之餘,我們會聊起她家裡的農械、種子能榨油的花田、懂機械的沈默父親……每當她說起她的事,我就會不自覺地忘卻培訓時被交代要「翻轉」的迫切使命感。她國中生的口吻描述的故事裡頭,存在著一種吸引人的慢速氛圍—那是種僅存於記憶深處,尚未與世界產生化學反應之前,如雲朵飄移的餘俗。
三
我不相信鏡頭,我也不喜歡鏡頭。
曾經在某個民雄傳統地方美食的大學生自製節目面前吃一隻炸青蛙,然後對著鏡頭說些傻話;也曾經跟著同學一起去訪問一些地方人士,聽聽他們對地方發展的高見、對人生的看法;在那些由漫長、離題、發散的錄音檔森林中,獨自將那些漫談裁切、刨皮、拋光成一個個「公主與王子怎麼可能不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」的故事。
這些經驗使我相信,所有的表現本身,都無可避免地選擇與忽略了某一些事物。有時不免會想,那些被沒有被選擇的事物,究竟去了哪兒呢?
*
星期一的時候,我跟林詠晴說,等等我會錄影,一切照常就好了,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,很快就會過去。
「可以啦,以前其他人也拍過很多次了。」她安撫我。
「你想說點什麼嗎?」我說。「或是我可以問你一些問題?給你一些台詞?」
她搖搖頭,對我做了個意味深長的表情。
「那我就不放你的聲音了。」我說。「到時候只會有畫面,沒有聲音這樣。」
她點點頭。
「聲音的部分,我們自己會想辦法。」我說「這是畢業門檻,謝謝你。」
我慢慢地諦聽組員們一學期以來在薪傳機構服務的感言。口白、拿掉收音的教學現場錄影、配樂、字幕,被鐵匠般一槌一槌敲進扁平畫面裡。這些畫面無不紀錄與各個孩子相處的點滴,如舞台的佈景般,向觀看者暗示著一個如蛇與梯子的遊戲裡,翻過階層,散發希望的途徑。
眾組員對於「服務」的質疑我也保留了下來;包括那些聽起來跟老師告訴我們的有些扞格不入的尖銳言詞,我想我也不需要特別做什麼。影像本身的輕盈正是這種媒介受時人所寵愛的原因;我們的影片輕薄短小,足以輕鬆通過記憶之網,一切將繼續如常,如高速公路上一個過短的匝道。
四
「我在想我下學期該不該繼續去。」J說。「你是懂的,他有天份對吧。」
我們都叫J的學生鹿。鹿畫得一手好水彩。
當然,一切都好,就是成績不行。
「我覺得可以啊。」我夾起小火鍋的肉片。
「但我又覺得他不應該把時間花在這裡。」J說。「他應該去做他喜歡的事。」
「那就叫他不要來啊。」我說。「我都跟我學生說,不如去碰點你有興趣的。待在這你也靜不下來好好學,也不是每個人都得讀書。回家去跟你媽說下學期不要來了。」
「但我覺得鹿很可惜。若是他的家裡能夠看長遠一點,就不會讓他放棄畫畫。」
「家裡希望他未來去考公務員也還好啊。」我說。「他是靜得下心的,不會沒有機會。畫畫未來再學也可以啊。」
「幹不是....」
「我知道,他有天份,也許能為他自己說點什麼,但現實就是這樣。」我夾起魚板咬下。「我們也只是學生。」
「唉。」J對他的小火鍋攪了攪,彷彿那是一鍋瀝青。
「為什麼擁有選擇的總是像我們這種人?」
「這就是問題所在。我一直有種感覺,我們之中,你其實是最相信老師那套的人。你覺得自己是個啟迪者,你覺得你知道他們該走什麼樣的路,該反抗什麼。」我說。
「我不是要告訴他們該走什麼樣的路。我只是覺得他們不該被吞沒。」
「沒說你不能抱怨,但這不是我們能負責的事情,我們就是給他們問功課,拿時數辦事。如果你接受就會好一點。真的受不了,你長大也去開一間薪傳啊。」我說。
「我覺得你喪失了你的本心。」J把筷子放下來。
「你只在乎故事裡的、文章裡的、影片裡的孩子的樣子——他們好像變成你舞台的佈景,對於真正的情況,我覺得你沒有到很關心。」J打斷我的進食。
「因為人們想看他們被幫助的樣子,所以我這樣做。」我說。「我負責重複一次次大家都習慣,都接受的事。大家跟我要什麼,我就弄什麼,你該不會覺得我真的知道答案是什麼吧?」
每當這種時候,親愛的讀者。你總是會推開門出現,適時地出現在我與J爭論的餐桌,點下一百四十元的番茄鍋,在我去付錢的時刻跟上討論的脈絡。
你總是有你的想法,為我,也為了J作出一次次的最終裁決。我們常常為了服務時數畢業門檻、補救教學、階級翻轉、適性發展……甚至是為了「那個籠罩著所有人的節奏」展開一次次的激辯、叩問……餐桌上,一個個取材自孩子相處時流露的童言童語所揭示的「鄉土」浮現;對於它,光是想像如琥珀般,時間不流逝的幸福烏托邦,對我們即是何等地安慰。
於是,你被邀請進入作者—也就是我的後場,參觀店面後場那些無表情、領著最低時薪的大學工讀生。你看著他們從冰櫃裡拿出半退冰,還淌著血水的豬五花;你看著一切材料編入時序的敘事裡頭,那些可重複拆解、充分考量到客人需求的八分鐘上桌小火鍋,以及精確計算之下,一切已經發生或將要發生的,機械式地響起的寄託、安慰、希望;簡單、標準、規格到不可思議的地步——就好像所有的火焰、蒸汽、所有餐桌上的雄辯與躁動,一切的可能性都在鐵皮屋頂之下,被幻化分解成阿基里斯追不上的烏龜,在萌芽之前就萎縮掉了。
你開始擔心這麼多具瓦斯,在這金屬結構裡,會不會中毒、閃燃,裡頭一切還在進行的突然就「全劇終」?我說你放心,只要外頭還是刮著風的寒夜,吃小火鍋就是不敗的選擇。
你又說,你該不會是唯一在乎的人吧?
我說所有人都比任何時候都還要清醒,大家都知道排氣風扇群在運作著—你看,透過火鍋溫暖的蒸汽看過去,一切不是都跟想像中的一樣嗎?
五
曾經上過一堂叫「流浪狗與公民社會」的通識課,教授找到金費請了項目,帶全班去參觀地方上的流浪狗中途之家。眾人穿越像是打翻積木般的亂葬岡、菜園、雜樹林,來到一批漆著鮮豔色彩的金屬結構群裡。
荒蕪的山坡地上的貨櫃—鐵皮結構裡,你知道那裡頭充斥著大量無名姓,不可指認,不被容許出現在現代標準生活裡的棄犬——他們多數會像將熄的蠟燭般,在這個由鐵絲網跟金屬隔板構成的空間,帶著他們一生所見之無奈,緩慢而無人知曉地在視野外枯萎。
最大的困惑在於,我們無法將其納入理想都市的藍圖,也無法予以他們個體的歷史,僅能如眼看一捧沙從指尖流逝。
你說你不敢直視牠們的眼睛。我明白,如果有人能夠聽見牠們,他將在這間鐵皮屋犬舍裡熔融聚匯的眾犬啼吠中,聽見由當年黑狗精敗戰以降,文明加速疊起的牌堆,直指天際的巴別塔之外,將困於天地間一切不在藍圖裡的,聲帶已被摘除的嘶啞,於濃厚逼人的狗味空氣裡,交織融合成一條哀傷的地下伏流,埋身於萬眾踐踩的日常之下。
我說,這裡給人一種高速公路上被扔出的煙蒂、塑膠膜的般灰暗感—而你注意到在我們之中,班上幾個真正愛狗的人,在這座金屬結構唯一的出口(同時也是唯一的入口)肅穆地站著,如同在十字架前諦聽世人之痛苦的神父。
這讓我想起,曾經我問班上角落裡那個永遠都在罰抄,從不跟其他孩子說話的同學。我問他,為何你總是如此無聲?
他只是離開座位,留下一本充滿鉛筆字與被擦除字跡的簿子。
